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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馆

三碗不过岗

 
 
 

日志

 
 

2015年11月12日  

2015-11-12 18:33:0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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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最后一次见舅公是在暑假时候的同德医院。十七楼,出电梯右转到尽头再左转的临阳台走廊的二十五号床位。
是在妈妈要上班走不开的时候搭公车来送饭。外婆会提前一天想好菜色,采购好食材,然后早起准备好一切,分开装在小小的保温盒里。
病房里有三张并排排列的病床,舅公是最靠里头的那张。好像不论那天是谁来送饭,舅公一定是满脸的不好意思和小孩子一般的开心,掀开保温盒盖的时候也一定会引来另两张病床的艳羡。他会一样一样地尝,慢慢细细地品鉴以后认真地在家里的微信群里略带夸张地赞许。
我最后去送饭的那次,是在出发去往北京之前的前一天,妈妈和我一同上楼带我去和舅公告别。那时的舅公气色还不算坏,打着点滴和往常一样地笑。妈妈试着鼓励说,明年晨晨就回来了,回来和舅公一起过年。舅公也没说什么,连说了几个好,还说,停车挺难的,你们一天天来真的麻烦你们了,快回去吧。
那时候,妈妈没告诉我,那是不是只是一种安慰。

小时候看到舅公,喜悦是难以言表的。因为他乐于参与我所有幼稚的游戏,是寒暑假回来我们家小住的我的固定玩伴。在游戏里会偷偷放水让我开心,还有那么多新奇的故事。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不再是那个钟情于小把戏和小玩意儿的小孩子,平日里喜欢关在自己房间里听歌看书,有了所谓自己的世界,而舅公再来到家里小住的时候,除了吃饭以及饭后片刻的看电视消遣的时光,好像我就成了那个待在自己房间听他和外婆在客厅里谈话的沉默角色。
关于舅公的性格,我是后来才渐渐了解。让我一点点罗列,多半是那些细碎的标签会最先跑到脑海里。喜欢吃硬糖,热爱照相,写字好看,无乐器不通,喜欢追年轻人喜欢的新鲜时尚玩意儿,是个出色的讲故事的人,乐善好施,时而倔强固执。
关于照相的事,似乎一言半语无法述尽。因为只要是熟悉舅公的人,都知道他最大的乐趣莫过于照相,是为别人照,也是为自己照。而这一死忠的爱好,有时候也常常搞得旁人哭笑不得。吃年夜饭动筷之前,在家里好好坐着的时候,和外婆去楼下超市买菜回来经过公园的时候,有客人来家里的时候,应邀出去玩的时候……很多很多的时候,好像无论是什么样的契机什么样的缘由,都无法阻止他按下快门。起先是用相机,跟着年轻人的潮流买各式样的先进机型,后来手机像素高了就开始进军各种P图软件的领域,会调个滤镜,能加个文字。很长的时间,我非常反感舅公逮住机会就吆喝大家一块儿拍照的举动,然后后来慢慢地无法原谅自己的反感。这种醒悟也是从暑假的一次送饭开始的。那天我一个人上楼送饭,正值有两个舅公的旧时学生来探病,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们友好地拉了拉家常,走之前舅公愣是拉住了我,让我和两个陌生的伯伯婶婶站在他的两边拍一张照。我带着口罩,口罩下的脸上写了满脸的尴尬,拍完照舅公发到家里的群里以后我飞也似的下楼,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直到我突然开始思考这些照片的意义。
舅公从住院起到现在已经小半年。舅舅挺忙的,不太有时间去看望,来来往往最忙碌的反倒是妈妈和外婆,而再怎么频繁,能够陪伴的时间也就只有那么些。你能尝试想象一个人在病床上所有的那些时光吗。我不敢。
那些照片里,藏着多少他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和敬意,是不敢去想的。
我只知道,当一切成为过去的时候,当外婆的想念超过负荷的时候,这些照片的意义或许又大于所能言表的一切。

极要面子的舅公,从不向我们任何一个人透露他对死亡的恐惧。却是在每每自嘲,调侃说着老年人之间关于死亡的那些恐惧情绪的时候,让我们循着蛛丝马迹,看见他的那些软弱。
在敲打这些字的时候,舅公的状况已经很糟。前天在微信上,妈妈告诉说舅公不太行了,这两天大家会轮流到医院值班。在病房里妈妈陆续地传视频给我,我看着病床旁来来往往的人群,戴着口罩注视病床的人们。突然心里一阵凄凉。
也许大家都没有在等待一个奇迹,白血病到了晚期医生也只是许诺了数月的时间,没有什么悬念和选择。
但真的到了那个关头,还是会给心上用力地开一枪。有时候我们说的最后一面,就真的是最后一面,不给多少侥幸的余地,也没有什么商量的选择,时间到了就分道扬镳,再没有未完待续。
关于死亡,可能其能量之大就在于它每每到来,都那么让人无从招架,却又束手无策。无关于从生到死之间这段过程的走势与轰烈程度,无关于走之前有多少人相伴,无关于有多少求生的欲望,无关于曾经意义重大的一切。
珍惜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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